自傳

 

中國功夫,經千年的流傳,前賢經驗的積累。當時地域阻隔,社區自閉,就地取材,各自發展,百花齊放。全中國的武林派別,多不可勝數。

今天,交通資訊都發達,有些藉藉無名的派別,得以在世人面前各顯神通,重見天日。詠春派就是其中之一,那時候,只限廣東佛山一地流傳,二百年間,不傳外人。

戰後詠春宿師葉問師公挾技南來,傳授拳術。直至李小龍師叔將中國功夫發揚,詠春拳之名,才廣人知。

與詠春拳結不解緣之始,一日同室友譚俠侃作晨運,行到附近小崗山上,面對廣闊飛機場,舒展筋骨,眼前突然一亮,對方擺起收拳伸掌窄馬,站在原地紋風不動,完全跟外面通行的長橋大馬大不同,如此古怪架式,引起好奇。一問之下,什麼是詠春派及其源流,還是以後才明白。經他的師傅梁相同意我入學,記得第一天開始學拳,他的師傅命他教我,當然,由室友變為師兄,有點戲劇化。一套小念頭前面第一小段耍完, 站馬很辛苦。 從武館行下石級, 有些不對, 雙腳好似太空人登陸月球浮起, 險些變成四腳爬回家。 同行師兄若無其事, 健步如飛, 他們早己先我學月餘, 紮實站馬, 心裡羨慕。 想到平生第一次學武, 很開心。 至今還記得譚師兄的第一句話:任何學習,一定要學到底,否則,不如不學!

師傅的武館,就是師傅的家,把客廳連接露天的階臺,當作訓練子弟的私人武館。位於鬧市區邊緣,交通方便。最奇的是:師傅從未公開招生廣告,所有子弟都是友朋之間相互介紹,雖然學費比外面公開大小武館貴一倍,來學的人仍不絕於途,有麝自然香。武館的面積,只有六百平方呎,包括數枝長棍,木人樁,八斬刀等設備。還有百餘子弟,分排在早、午、和晚三班裡。師傅親自授教課,除了星期六、日外,每天十多小時,已夠辛勞。

提起梁相師傅,外人不曉得,但在當時武林界翹楚有名。早年學龍形魔橋,功力紮實。後來慧眼識高手,不嫌自持力強,反以謙為懷,拜較為矮小的葉問師公為師,成為廣東佛山以外的第一位詠春大徒弟。慧眼識人,果然慧眼識派,詠春派的崛起,成為今日最廣為人知的一派。梁相師傅的默默辛勤散播,功不可沒。師傅為人,不止謙虛,且急公好義,難得世間血鐵漢子。在這功利迷亂的社會裡,益發我們一代的懷念,原來在武功之外還有高尚的武德。師傅的作為,值得後人楷模。

一九六七年在香港浸會學院主修化學,那時,電視不流行,所以,課餘唯一去處是武館。梁相師傅武館的早午晚三班皆有幸鬼混過。早午晚三班的師兄弟們,來自各不同的階層。早班多是茶樓酒店伙記廚師,午班是學生司機,晚班白領打工仔多。師傅親自每月教我最少一次,他寫下一字一句,我都記住,例如:利用對方之力,同門應忌力 來留去送, 脫手直衝等等, 加上同百餘師兄弟砌磋研討,身體力行,益悟詠春拳術的奧妙,博大精深。

在梁相師傅武館浸淫五年,每天練最少兩小時,其間認識早班的亞祥、亞德、亞添、羨鵬,午班的黃文浩、鍾萬年,晚班的王柱,吳華森、杜慰等好多同門人,大都後來教徒,開枝散葉。

浸會學院畢業後,生活轉忙,仍有時拜訪師傅問安,直至一九七三年赴美。兩年後接師傅的兒子急電云及他的父親西去,我因有事困在紐約,不能參加殯禮,殤甚!

在羅省當開山祖,授拳多年的羨鵬師弟不幸於一九九一年八月因癌去世,留下幾位徒弟為了繼續學習,先後三次上門來訪。一九九三年四月終於答允,把多年業餘研習丹青擱置,從此走上授拳不歸路。

從簡陋車房當作教詠春拳場所,移到目前像樣私家武館,彷如隔四十年的隧路時空。師傅用過的木人樁,漂過浩闊的太平洋,經羨鵬師弟武館的一段時間,不覺來到這裡。刻在北加州教拳的鍾萬年師傅曾來見過,感概說這個木頭沾過我們一代的苦練汗水。現在徒弟們也對同樣的木頭,繼續沾上他們一代的新汗水,希望打好梁相師公生前所傳授的成績,繼續發揚詠春拳的尚武精神。

在此講到詠春拳,無意跟他派比較。每一門每一派各有特點,萬宗歸流,源於少林。而少林認以武德為重,戒之在鬥。希望習武者自動自律,藉傳遞健康的信息,提升自我的信心,這是習武的公認原則。

談到詠春拳,只有三套拳,每套拳練法簡單。凡是愈簡單的事物,學者最後愈會走向極端兩面相反的路:枯悶和多變。

覺枯悶者往往半途而廢,此乃人之常情。若能堅韌一點,通過枯悶的階段,自會發現詠春拳富於技巧多變,由體會到符合省力物理規律的趣味,實用而不華,之所以詠春拳有存在的價值。

詠春拳的特點是:短橋寸勁和連消帶打, 完全是全面攻擊型, 絕少用防守技術, 這是一般人先保護自己的習慣反行其路。 還有好多不同的打法,要通過不同的對手,包括高低肥瘦強弱男女等練習才能體會不同的反應。通過紙上、網上或圖片去自學對打,十有八九是絕對死法,絕對學壞,以及絕對難改。

在此謝謝師母和她的兒女們的支持,還有譚俠侃、亞祥、亞德、亞添、羨鵬,黃文浩、鄺紹賢、鍾萬年、杜慰、林德馥博士等其他不在名單的師兄弟,多年來的共同研磋學藝,尤其亞祥腦瘤數年內三番四次開刀後依然授拳,值得敬佩。

藉此上網廣覽,美籍韓國女徒弟Tania為創制網頁,網站名稱 wingchuntong.com 屢囑寫自傳,筆者平生不慣老王賣瓜,只好以簡述為記。

蕭乾 寫於二零零五年九月一日羅省詠春堂

 

 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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